花丘

寒塘渡鹤影,冷月葬花魂。

【欧阳锋·盲剑客·桃花】桃花依旧笑春风

窗某人:

欧阳锋并无大哥。有的,其实是个弟弟。


后来故事里被人叫“盲剑客”那个便是他弟弟。


 


(一) 


要说白驼山这对兄弟,感情实在怪到家。小时候极好。长大了……倒也好——好到总喜欢上同个女人。


确切地说,是弟弟总看上哥哥的女人——欧阳锋喜欢的,其时还不盲的盲剑客便抢,做哥哥的让给他又不要,接着抢下一个。


那些年,白驼山里的荒唐事儿多了去了。日子久了,兄弟俩都成了闲人饭后的笑话。


 


为了不当这笑话,欧阳锋打算娶亲。


妻子是打小一处长大的红衣女。


红衣女喜欢桃花,欧阳锋种了满山桃花送她。


人人都说,红衣女好福气,欧阳锋这次当真了。


欧阳锋很欢喜。红衣女也欢喜。婚礼欢欢喜喜筹备着。


却还是空欢喜。


 


成亲头一天,做弟弟的牵着准嫂子的手同欧阳锋说:“哥,她跟了我。”


弟弟笑着,挑衅似的,等着看当哥哥的生气。


欧阳锋却不生气。他把一山桃花满堂红艳留给弟弟,一个人打马走了。


走之前,欧阳锋留下一句话,“喜事你不叫我办,就自己办了吧——白驼山总得有个人把喜事办了。”


 


红衣女更欢喜。


她看中的本就是弟弟。嫁给欧阳锋是一场赌,赌那心比眼瞎的小傻子会按捺不住。


她以为自己赌赢了。却并没有。


婚礼当天,还没盲的盲剑客也走了,一句话没留。


红衣女的盖头盖了一夜。


有人说,那一夜他们听见白驼山后来的当家主母哭得像是在笑。


 


(二)


欧阳锋以为自己自由了,直到他遇见桃花。


 


桃花不是花,是个女人——俗艳的女人。


桃花坞里桃花树,桃花住在桃花树下卖酒——桃花酒。


来喝酒的男人都爱桃花,桃花爱他们每一个。


桃花不爱他们任何一个。


 


桃花的眼睛,艳得像猫,冷得像猫。


 


欧阳锋对着落落的桃花的猫眼,总会想起另一个长着猫眼的人。


有个人,缠了他二十几年。


有个人,他躲了二十几年。


二十几年没头没尾的日子,长得真像是一缕烟……


 


欧阳锋去找桃花喝酒。


桃花的猫眼媚得像酒,盯在酒上,微风吹皱一碗涟漪。


欧阳锋盯着猫眼喝下酒去,醉了。


醉里的欧阳锋说了好多话,絮絮地往桃花耳边吹过去,飘落一川吃吃的笑。


 


“你来,我不躲了。


那是夜最浓时。月光下,欧阳锋枕在桃花雪莹莹的腿上,声音含糊着,像三月雨丝浮在腾着雾的湖面上。


桃花的手摩挲着欧阳锋的脸,指尖下渐渐有了湿润的感觉


酒含在桃花喉头。


桃花咽了那口酒。


 


(三)


桃花酒的生意越来越好。多了许多喝酒的女孩子——为着欧阳锋。


欧阳锋留在了猫眼身边。


他想,他终究还是留在了一双猫眼身边。


 


桃花酒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

来喝酒的男人都爱桃花,来喝酒的女人都爱欧阳锋。


而桃花与欧阳锋不爱他们任何一个。


直到有一天,有个男人来到桃花树下,不为酒,不为桃花。


 


仲春,天下着些雨,沾衣不湿。欧阳锋看见弟弟半倚桃树站在桃花雨里,赌气似的一直冲他笑。


欧阳锋给逗笑了——招手叫雨里那人进屋去。


 


酒垆门窄,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进门时,手与欧阳锋的有一瞬交叠相触。


干而暖的手感觉到冷而湿的,欧阳锋有片刻讶异。其时未盲的盲剑客径直寻了张窗边的桌子坐下,盯着他,半晌,轻轻唤了一声——


“哥”,窗外的雨溅在盲剑客眼底,盲剑客抬手擦了擦。


欧阳锋没答言,转头离去,叫桃花给窗边人烫壶酒——没有桃花的清酒。


桃花把酒端出去,窗边人抬眼瞧着她,她瞧着窗边人——


两对猫眼,真像照镜子。


 


(四)


夜又浓了,日间淅淅沥沥的雨大了起来,夹着风雷闪电,毁天灭地似的。


欧阳锋突然觉得很害怕。他双臂钉子一般楔进桃花肩胛,钳死了,愈发癫狂地在女人身体里左冲右突。他发狠地吻着桃花的眼睛。


桃花死一般锁着自己的眼睛。极痛与极乐淹没着她。她张口咬在欧阳锋颈子的根上,闷哼着咬出一朵血桃花来。


欧阳锋塌下来,覆在桃花身上。


桃花睁开眼,越过欧阳锋,看见门边另外一双眼——泛着绿光的猫眼——鬼眼。


桃花觉得好冷,缠着欧阳锋的身子将他裹进怀里。鬼眼爆出一朵鬼火,消失了。


欧阳锋稍稍撑开一点距离回抱住桃花,嘴唇亲昵地在桃花左眼上蹭一蹭,又往右眼上蹭一蹭……


桃花觉得更冷。


 


桃花酒的生意不那么好了。


来喝酒的女人都爱欧阳锋的弟弟,来喝酒的男人……嫉妒欧阳锋的弟弟。


其时未盲的盲剑客取代了哥哥颠倒众生。


弟弟面前,欧阳锋总显得相形见绌。是故意的?敛起自己的风华,有意避让——


有意躲闪……


 


桃花猫似的腻在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肩上,两对猫眼一起望着欧阳锋,一般地挑衅,一般地赌气。


桃花往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嘴上吻下去,盲剑客拽着桃花半褪的衣衫将背上女人翻落怀中——两双齿牙交兵,彼此暗箭般咬噬着。


欧阳锋筛一勺酒,笑一笑,昂着头啜下去。


窗外的桃花飞下来,真像白驼山……


 


(五)


欧阳锋又要走了。


走的那天,桃花往水尽头送他。没有路了,欧阳锋勒住马。桃花要下马去,欧阳锋一把抱住她——


“跟我走。”


 


欧阳锋的胳膊拴在桃花胸口,他的心跳在那胳膊上,又从胳膊跳进桃花心上。桃花不说不动,闭着眼睛,静静地等着窒息的感觉弥漫开去……她听见背后传来达达的马蹄,她听见抱着她的人呼吸有一瞬停滞——


心不跳了,她睁开眼,掰开欧阳锋的手臂。


 


“我的眼睛漂亮吗?”


桃花转过头来,笑盈盈看着欧阳锋,眸中是疲惫着氤氲的江南梅雨。


 


欧阳锋头低下去。马蹄声停在他身后。


 


桃花跳下马,手抚在欧阳锋腿上。


 


“他来了,不过去吗?”


 


一瞬腾起的烟尘掩住了欧阳锋的背影,桃花手下蓦地空了。


 


身后也响起马蹄声,桃花空着的手摸下一柄簪,往马蹄声中刺去——


 


(六)


其时未盲的盲剑客躺在桃花树下,桃花拿酒给他抹在伤口里消毒。


其时未盲的盲剑客看着远处烧红的天,红色烧进他眼里,跟马脖子流出来的血一个颜色。


 


欧阳锋去得远了,追不上了。


 


其时未盲的盲剑客伸出手去扼住桃花的喉咙。劲道加上去,缓慢、无意识。


桃花反手扇在男人脸上,啪地一声脆响。


男人混若未觉。桃花压着他的胳膊,压下去,附在他耳边,声音嘶哑:“他不是这样的。”


男人的劲道停住了,男人的手松开了。


 


桃花牵引着——男人的手从喉咙摆到背后,杀戮变成合抱。


桃花贴着他,蛇一样,手、嘴唇、身体仿佛是一体的。她用吻抚摸着他,用揉搓亲吻着他。她的气息包裹着他——那是苦寒之地,桃花在仲春的风沙里怒放一夜的味道。


那是另外一个人种在她身上的味道。


 


男人的目光收回来,盯着桃花的脸。桃花笑着,学着那个人,昂着头啜一口酒。


男人一声嘶吼,腾起身将桃花压在身下。


 


桃花将男人压在身下。


汗水滴在男人崩裂的伤口上,带着疼,跟血一起流出来。男人闷哼一声。


桃花的手在男人肩头收紧着。她双臂钉子一般楔进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肩胛,钳死了,愈发癫狂地在男人身体上左冲右突。


 


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视线一寸一寸收回来。


他注视着桃花——眉头是怎样皱起的,牙齿是怎样咬紧的。发丝跟汗跟喘息黏在一起,又被驰骋时带起的风吹开来。


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是贪婪的。


他的手臂攀援着桃花,像一缕烟……像一段二十几年没头没尾的日子……


 


桃花狠命地吻在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眼睛上。一股热辣的痛感顺着桃花的唇舌刺进男人瞳仁深处。


眼前一片模糊,桃花塌下来,覆在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身上。


 


其时还未盲的盲剑客就快要盲了。


 


(七)


沙漠里的日子,比外间快得多。展眼,欧阳锋已是十年没见过一个熟人。


沙漠里的日子,又比外间慢得多。十年了,欧阳锋种下的桃树也没开出一朵花。


 


本来,沙漠里也是难养桃花的。欧阳锋知道。


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。


 


时常,欧阳锋会做梦,梦见桃花。


桃花不是花,是那长着猫眼的女人。


时常,欧阳锋会做梦,梦见那猫眼。


 


欧阳锋望着窗外枯作一段木头的桃树,灌一口薄酒。


欧阳锋有些想念桃花树下的桃花酒……


 


(八)


一个擅用暗器的马贼来到沙漠。


一个几乎盲了的剑客来到沙漠。


寂寞的沙漠成了热闹的沙漠。


 


善用暗器的马贼并未开始作恶。沙漠里的人却已经担心在前头。


他们凑钱找欧阳锋解决那马贼。


几乎盲了的剑客遇上了些囊中羞涩的问题,沙漠里的人指点他去寻欧阳锋。


他们望他挣了那笔解决马贼的钱。


——两边合适的好事。


 


(九)


剑客找欧阳锋颇费了些周折,人见着时,夜是很浓的了。


月光也并不很好。


几乎盲了的剑客是彻底盲了。


 


欧阳锋的样子他看不见。声音却听得见。


欧阳锋的声音真像一个人。


不知道为什么,剑客有些听不清欧阳锋的话。


 


欧阳锋说了很多话,问了很多问题。


盲剑客许是答了,许是没答。


好些事在他脑子里闪着影儿,乱糟糟的。


他想起自己的哥哥,想起小时候跟哥哥在白驼山后山玩儿。


后山有好些桃花。桃花真美,红彤彤一片丹霞,风一吹,下起雨来,带着叫人舒服的甜香。他真喜欢桃花!


他哥哥却觉得腻歪。


 


他哥哥本是比谁都厌烦桃花的……


 


(十)


夜,几乎过去了。


话都说完了。


欧阳锋舀一杯酒递给盲剑客。


 


“真的这么需要钱?”


“我家乡有一山很漂亮的桃花。我就要看不见了。我想赶在看不见之前,回家再看一回桃花。”


 


脚步声远去又回返,桌子上哐当一声响,好像是一袋钱落在盲剑客面前。


盲剑客没有去碰那袋钱。他站起身,摸索着往门外走。


 


“这钱足够你一个人回家了。”


“这钱不够两个人回家。”


 


“哥,你真的不想回家看看桃花吗?”


 


盲剑客走了。欧阳锋站在枯成木头的一截桃树旁目送他离去的背影。


月光没有了,星光好起来。


星光下,盲剑客的背影好清楚。


欧阳锋看了很久,很久很久之后,才终于看不见了……


 


(十一)


几日后,马贼来了,带着桃花酒。


 


欧阳锋脑筋不太清楚,竟把人让进屋里坐下了——许是这两日,酒喝得有些多。


 


盲剑客的死讯,前些天,愁眉不展的沙漠中人已经告诉了欧阳锋。他们给欧阳锋带来一柄簪,说是马贼插在盲剑客颈子上的。


那柄簪欧阳锋认得。桃木雕的桃花簪,他亲手簪在桃花鬓边。


 


他亲手簪在猫眼鬓边。


 


一双猫眼亲手簪在另一双猫眼颈间……


 


(十二)


马贼桃花坐在欧阳锋对面。斟一碗桃花酒,放在欧阳锋面前。


 


一样的风霜,一样的落拓,一样的麻衣束发。欧阳锋想,若对面坐的不是他而是盲剑客,那两个人简直像是照镜子。


 


十年过去,不独是猫眼了。桃花将自己活成了第二个盲剑客。


所以她杀了盲剑客。


 


(十三)


桃花酒映着两个人,镜面似的,不起涟漪。


 


桃花端起酒放在唇边,啜一口含了,来到欧阳锋身后。


 


唇还是那么软,身子还是那么暖,猫似的。


甜腻的酒从香软的唇淌下,淌进叫沙漠皴干的唇里,又淌出来,欧阳锋不喝。


桃花的手顺流而下,随着酒,蜿蜒过欧阳锋胸膛。


她抱着欧阳锋,连头都埋在欧阳锋颈间。


 


“你不必躲了。”


她的手臂攀援回欧阳锋肩头,圈着,像一缕烟……像这段三十几年没头没尾的日子……


“没有他,往后只有我了。”


欧阳锋抬起手,桃花簪一点点簪进桃花颈间。


血一滴渗出来,压着旧血痕。桃花簪没再深进去。欧阳锋手一划,簪子划开一道皮肉插进肩胛,钉子一般楔着,末骨而入。


 


欧阳锋又走了。


 


桃花终于哭了。


 


(十四)


后来,武林中有两片开得最好的桃花。一东一西,遥相呼应。


 


西边的桃花在白驼山。传说是白驼山主人,名号西毒的欧阳锋种下的。


不过也就是传说。武林中去过白驼山、见过欧阳锋的极少,活下来的更少。


大家都说,长着一双猫眼的欧阳锋脾气很是邪性,不知道从前经历过什么。


大家都说,擅用暗器的欧阳锋,那一柄桃花簪是躲不过的。


 


东边的桃花在桃花岛——传说桃花岛上曾经有个酒肆,现而今人迹罕至,只剩了名号东邪的岛主人一个——日复一日,种花赏花,酿酒喝酒。


不过也就是传说。武林中去过桃花岛、见过岛主人的更少。


大家都说,名号东邪的岛主人是个脾气比欧阳锋更邪性的,不知道从前经历过什么。


大家都说,不见首尾的岛主人讨厌见人,只爱跟桃花打交道。


 


每年仲春,西毒肩上的旧伤都会发作。桃花大的疮疤底下又酸又痛。


每年仲春,东邪都会开一坛桃花酒,对月独酌,神思恍惚。


 


那酒叫醉生梦死,那伤叫刻骨铭心。


 


刻骨铭心的人想把伤他的人忘了,却终究活成了那个人。


醉生梦死的人却渐渐把一切不能忘的都忘了。


 


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……



渡鸦




“你们知道吗?这家伙年轻的时候还养过一只金丝雀!”老水手们发出一阵快活的大笑。摇椅承受不住几只大脚板的轮番袭击,吱吱呀呀地响起来,抱怨似的。
“啐!”女人的心一震,猛雷的威力落在她的眼睛里,旋即向小店的角落射去——“多少年前的事了,还提它干嘛?不如各忙各的事去!”她气呼呼地走了,留下一个略显疲惫的背影。
摇椅响得更厉害了,争论似的。
可故事的主角还没发话呢,老水手们指的可是“她”吗?男人凭廉价地板上逐渐远去的“噔噔”声猜测妻子已到达卧室了,这才拿起酒杯慢慢地斟酒。
老水手们心里有些烦躁。不温不火的,怂货!
酒“滴滴答答”的,斟满了,男人却还嫌不够,粗黑的眉毛抬一抬,酒从杯口溢出了些,就像他常常提到的“圆满”。
“是,我是养了一只鸟,不是你们说的什么雀儿…”男人抿了一口酒,露出鄙夷的神色,“唉,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,不过它比所有鸟都起码好上十倍,漂亮得连外交家都说不出话来!想想吧!深红色的尾羽,雪白的绒毛,叫声像丝绸一样好听,小小的眼里能流出泪来……”
摇椅不怎么动了,老水手们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,那住在记忆里的绝代佳人。
“它喜欢我,整天缠在我身边、啾啾地叫,当然了,我也爱它……”男人突然不说了,拿起酒杯来一口干掉。他的心在燃烧,往日的一切都融化了,只有痛楚在火中愈发坚挺。
“我从不把它锁在笼子里,任它自由地飞,倦了就在我的枕边歇息,累了就唱一小段快活的歌。当黄昏来临的时候,我们偎依在一起,看那玫瑰色的晚霞;当青涩的太阳从云中升起,它轻啄我的脸颊,飞到阳台上梳理羽毛;当海上来了一场暴风雨——喂,这有什么不能说的!——我就把门窗关得紧紧的,让它安宁地入睡,直到微风和暖的天明。”
老水手们听得入了迷,好像小孩子似的;男人也讲得入了迷,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脸部线条。女人把耳朵贴在木门的缝隙间,悄悄地哭了。
一个顽皮的笑容绽放在男人的嘴角,令人想起那种猩红而带刺的花。他的声音很低沉,却又有些发抖:“但人间是没有圆满的,你们把月亮敬作指引航向的神明,可留心过它有圆有缺吗?哎呀,什么都瞒不过“它”的眼睛!那披着斗篷的吟游诗人、浑身漆黑的审判者、死神派来的刽子手!“它”有海燕般坚韧的翅膀、苍鹰般锐利的眼和喙;“它”从闪电中获得力量,在哀嚎与血泪中一次次重生;“它”刚开始只有一只,后来却变成了一群,黑压压的一大片,箭一般凌空飞来。”
“哦!”老水手们摇着头,“哦,得了吧!”
“怎么…你们不信?”
一个自喻资历最深的率先开了口:“我敢说,你讲的那个……那个什么?唉!压根儿就不存在!海燕,苍鹰?谁能比的过它们!”
“哈哈!”其他的老水手大笑起来,附和道,“准保儿的!你要能说出那厉害家伙是什么鸟儿,这故事我们才不妨听一听!”
男人沉默了。
他竭力回想,但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隐隐的疼痛,不安的愤怒,或许是酒精的作用,亦或者是——
“它”是什么?“它”从哪里来?“它”又要飞向何方?内疚所带来的,快要将男人撕碎。他要是早知道,他要是能回答这三个问题,那么,一切都不会发生。恍惚间,它还在他的身边,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该死的!
然而,一个声音脱口而出,不受他的控制,因此他也感到惊愕。
“渡鸦。”


诸位,他们都是人,而不是演技拙劣的演员。男人也好,老水手们也罢,血管里确是有鲜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的,这或是唯一的生命体特征了。因为就在此刻,他们变得空白。由内而外的恐惧把窗上的薄雾蒸腾了,一只巨鸟矗立在那里,就这样闯入所有人的视野。
渡鸦向来是从容的,而屋内都是它的仆从,它所寻觅的猎物早已被消灭。这屋子经过长年雨水的冲刷,连能勾起它的兴致、使它双瞳扩张、血液沸腾的一缕气息都消失殆尽了,只留下阴冷和潮湿——好没意思。
它叫一声,扑楞楞地飞走了。
透骨的凄寒钻到老水手们的心里,男人的嘴微微张着,空气达到冰点。
“啪!”摇椅翻倒了,把人们从噩梦中抽离出来,催促男人继续讲下去。
“看到了?”男人哑然失笑。这一回无人驳他,可他也不因此感到丝毫的得意。
“渡鸦绝不伤害平庸的鸟儿,“它”关照它们、抚育它们(抑或是它们抚育了“它”?)、把它们笼络成自己的势力。相反,使“它”愤恨的、厌恶的、妒忌的,是那些美丽而不合群的、坚强而敏感的、温柔而寂寞的、善良而热诚的……你们不要觉得奇怪——因为那些鸟儿,即使千夫所指也要挺胸抬头,即使遍体鳞伤也要放声歌唱,即使被困牢笼也要亲吻自由;它们眼里的光彩永远不会消褪,它们对生命的热情直至死亡都仍在燃烧。”
“我不懂…”一个老水手嘟囔着。
“你见过那种令人向往的事物吗?世上总有什么东西,它的美能让你泪流满面。”
老水手们似乎想起来了:在一次毁灭性的暴风雨之后,他们奄奄一息地躺在甲板上。忽然大家都快活地大笑起来——天边层层叠叠的浅蓝色漩涡中,荡漾着一束绚丽的彩虹。
“喂,怎么不讲啦?”老水手们回过神来,又是一幅絮絮叨叨的模样。
“我…我的鸟儿,我无法忘怀的爱人,它被渡鸦盯上了。“它”折磨它、蹂躏它、窥视它;“它”让舆论的车轮一次次碾过它脆弱的躯体、让它再也无法拥有平静的夜晚;它吃的越来越少,渐渐变得神志不清……渡鸦为它建了一座迷宫,把它困在那里,而它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“可悲的是,我什么也不能做。我错了,我根本就保护不了它。我也是平庸的人,我也是渡鸦的棋子。”
男人又要斟酒,这才发现酒杯已经空了。
“你别净说些有的没的。来来来,喝酒!”不知是哪个老水手帮他把酒斟满。
男人也觉得自己有点糊涂了,脑海里的影子摇摇晃晃。渡鸦刚刚来过吗?他本能地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它死了。”男人突然说道,多年来不敢面对的真相就这样冲进空气里,老水手们都很诧异,他却只感到放松。
“怎么…?”老水手们话未出口,就被一道尖利的女声截住了——“老不死的,喝够了没?让你们赊账几回,还真当我这里是娘家啦!”
众人回头,只见女人横眉立目地叉腰站着,里屋的暖流一股脑儿全涌进来。
老水手们毕竟有些心虚,歪歪扭扭地走了,一路唱着古老的船歌。
男人艰难地站起身,默默地收拾碗筷,女人也麻利地将摇椅扶起来,背过身去迅速地一抹泪痕,吹熄了摇曳的烛光。
夜色渐深了,男人坐在床边,注视着灰黄的天空——这是暴雨来临的征兆。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他想起了这句诗,于是向阳台走去。
阳台不算宽阔,但很整洁,这是男人和女人轮流打扫的成果。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蒙布的鸟笼,轻轻放到自己的床头。
“留着吧,你会喜欢它的。”
男人笑了,把鸟笼上的布揭开一点儿,看那笼中的鸟儿——深红色的尾羽、雪白的绒毛,美丽得不够真实。它缩成一团,睡得正香呢。
连绵的雨幕敲击着窗户,男人翻来覆去,心乱如麻。他敢保证第二天老水手们绝对把一切都忘光了,继续没心没肺地跑来喝酒,而他绝不会把这故事再讲第二遍。他是信守承诺的人,要记得的始终都会记得,尽管这确是一种难言的煎熬。此刻,不正是如此吗?
凌晨将近的时候,男人终究睡着了,在他坎坷的梦境里,鸟儿变成了一个清秀的男孩。他记得男孩爽朗的大笑,那在开着不过分的玩笑时流露的顽皮和狡黠;他记得男孩独特的歌声,在激昂的伴奏下爆发出摄人心魂的力量;他记得男孩是一所大学最优秀的学生,写出的论文连教授都瞠目结舌;他记得男孩在暴雨中撑着一把红伞,送给自己一个精致的鸟笼……他记得男孩说了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,做了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……
他记得男孩被学校开除,因为“有辱校风”;他记得男孩被众人议论,言辞冷漠如针;他记得男孩最后一次来见他,向他讲述渡鸦的故事……男孩哽咽着说道:“渡鸦不是鸟儿,渡鸦是人。”
男人猛地从梦中惊醒,时隔二十年,他终于有了答案。

One Life To Live
只此一生
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心境,亦无法体会他们的情怀,但当生命逝去,总有一种深深的痛,那是刻在心灵上的伤痕。因为热爱与敬仰,所以我不愿研究他们的死,只想让世人看到他们的生。不过,人生就像一部舞台剧,故事的结局也是其中的一环。无数的落幕促成生与死的对话,逝者的遗憾警示我们生命的美好。
他最后一次冲入那片金色的麦田,用浑浊的双眼仰望蔚蓝的天空;他第一次登临文华酒店的顶楼,俯瞰夜色笼罩下的香港--霓虹闪烁,歌舞升平。
不仅是景色,更是事业。是光辉常驻的地方,是生命的轨迹与无法抛弃的情愫,刹那间,大脑一片空白。
于是他开枪了,倒在虚幻的温暖与真实的血泊中,倒在普罗旺斯的阳光里;于是他纵身跃下,看着眼前的景物不断模糊、放大、回旋。
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,凶猛的水流冲走触目的鲜血……他们的生命就这样终结了,过于短促,过于寂寥,让人难以接受,让人无法相信。
即使能够如此地执着追求,即使能够在旁人的冷嘲热讽中保持率真,他们也是人。是人,就会有恐惧,就会有胆怯,就会有极限,就会在病痛的折磨下选择放弃。世上没有神,人性的本质就是挣扎。正如伯恩斯坦讲巴赫的《马太受难曲》:耶稣咏唱的部分总是环绕着弦乐以展现他的神性,唯独钉十字架的时候没有配弦乐。面对生与死的抉择时,谁都是孤身一人。
人是脆弱的,同时也是坚强的。
是人,就会对生活有着与生俱来的热望,就会有梦想,而梦想带来生命的价值。生活中总有美好。
我怀念他们孩子气的自信。
毫无绘画经验的他拿出一块破旧的画板,大声宣布:“我,注定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。”他的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。
身着白色唐装的他被记者拦下,问及在柏林电影节上为何不穿西服,他答道: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评委里有一个中国人。”话语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,一如既往。
我怀念他们真真切切地醉心于生活。
他在法国租了一间小房子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木制地板上,小桌上摆放着一盆向日葵--独属于他的太阳花。
他在香港的一角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店,工作间隙就溜到这里喝一杯咖啡,以最慵懒的姿势读他钟爱的《红楼梦》和《莎士比亚全集》。
我怀念他们永远的感动与无法撼动的初心。
他在给弟弟的信里多次写到“大自然的美景给予我极大的震撼,是它让我有了创作的冲动。”
他看粤剧《梁祝》时默默地流泪,“我爱当演员,每一个角色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崭新的生命。我要尽全力去演好他。”
那一刻,他们的生活中有苦难,但他们克服了,于是换来满满的幸福。那一刻,让我清晰地感受到——他们活着。
是啊,活着多好,活着就有希望。我们应该感恩,仅仅因为我们还活着。那些结束生命的疯狂想法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我们还会被美食诱惑、被同伴安慰,从而走过人生的跌宕起伏,走过那些看似绝望的日子。电影《乱世佳人》中有这样一句台词:“Tomorrow is another day .”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生命只有一次,一定要懂得珍惜。
看着他们生命结束的日期,感觉一切都是那么遥远,若隐若现,甚至有些不真实。对于“躁郁症”和“抑郁症”,至今仍未出现权威的解释和斩草除根的治疗方法。当他痛苦到亲手割下自己的耳朵;当他整夜整夜地失眠;当不可抗力一点点夺走他们的希望与热忱……他们便匆匆地走了,来不及说一声告别。
而我又仿佛听到了,那个和弟弟一起在麦田中追逐嬉戏的男孩,那个笑得纯真而顽皮的少年,他们轻轻地说道:
“只此一生。”












今夜无人能眠


“她一生渴盼亲情,却从未真正得到。每当昏黑的夜色俯冲下来,或是青白的月光缠住树梢,她就会想起她本该获得的那些拥抱--安全的、有力的、父亲的。啊,还有她所经历的荣与辱,她不忍忘怀的得意与不甘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,在朝不保夕的人生漩涡里独自飞翔。”


女儿与父亲,运动与国家,女权与梦想,社会与人性……一部好电影的诞生,正如一列呜呜叫着的老式火车驶过满是俗套的荆棘丛。当主题曲无情响起时,你才憣然醒悟--到站了。
单独写一篇影评毫无趣味。同样,如果一位画家竭尽全力把一处风景画得和照片一样逼真,那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画家。我不知道父亲节是什么时候,但我笃定爸爸的生日快到了,我想这就是送给他的一件礼物。
一、以生为始逝为终
人类歧视比他们弱势的人,人类歧视比他们强大的人,人类歧视与他们不同的人,人类歧视他们想成为却又不敢成为的人……我一直认为,一个人只要不被别人歧视,他就敢于歧视别人。多半是毫无顾忌、多半是理所应当。
中国,古有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、“女人如衣裳”,于是李清照、秋瑾被批为“不务正业”;将军杀妻为士卒充饥、大禹在妻子死后大呼“你还我的儿子”被赞为千古英雄。
印度,小村庄里的两个“不知羞耻”的女孩和她们“近乎疯狂”的爸爸开始了摔跤场上的征程。她们自卑,她们怯懦,全村人怪异的目光使她们低头甚至落泪,但当女同学嘲讽道:“你们已经开始像男孩一样摔跤了,谁知道你们接下来会做什么。”,姐姐吉塔扬头、挑眉、怒目而视:“接下来我会揍你。”,这是对已然麻木的同类的震慑;而当沙坑里气势汹汹的男孩打了吉塔,吉塔的手掌迅速落到男孩头上,把对方打的愕然,这是对狂妄的歧视者的反击。谁说勇士就一定是在血雨腥风中挣扎的“嘲笑鸟”、全副武装力克僵尸的“爱丽丝”呢?吉塔与芭比塔,也在用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方式战斗,为她们自己、为那个14岁就嫁为人妇的女孩、更为电视机后无数双清澈的眼睛、为全世界被认为“不如男人”的女人们。
二、心若在,梦就在
成功者似乎太遥不可及,以至于人们认为他们永远不会臣服于诱惑。唉,最快的猎豹无法长途奔跑,最好强的人也有想要歇息的时候——“成功刚刚从门边爬进时,诱惑早已从窗户飞来了。”吉塔走出贫瘠的小村庄,迷失于大都市的纷繁光影。看爱情片、留长发、涂鲜红色的指甲油……芭比塔的那句“你变了。”堪称一针见血又痛彻心扉。这一边,芭比塔在全国赛事中屡战屡胜;镜头一转,吉塔的神话在国际比赛中渐渐终结。
看到这里,爸爸问我:“最后得冠军的是她妹妹吗?”我很高兴他错了,因为成功者的经历正是如此,他们也会在诱惑面前沉沦、屈服。一如那些被负罪感折磨的日与夜,那已经浪费但险些失去的缕缕光阴。
吉塔可以言败,不过,她永不言弃。
失败成了比兴趣更好的老师,他用痛楚和绝望制成的教鞭告诫你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行走,是否能走上正道则全靠你自己。吉塔剪去长发,重新遵守“明早五点”的独特家规。她穿上运动服,在黑夜与浓雾中奔跑,跑向曾经的梦想,跑向远方的黎明。
三、为你,千千万万遍
他希望吉塔和芭比塔不再是全国冠军的女儿,他希望她们是世界冠军。
“吉塔和芭比塔是我的挚爱,但只有儿子能实现我的梦想。”
“她们的血管中留着摔跤手的血,从今天开始,吉塔和芭比塔不做任何家务,她们只会摔跤。”
从保持身材到彻底发福,从希望到绝望,再到希望。爸爸矛盾、犹疑最终下定决心让女儿们摔跤,即使这看上去真的很自私,即使这将夺去女儿们的童年,即使这给全家带来了多少压力——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。但是,他知道,这也将成为女儿们最锋利的武器,助她们冲出命运的牢笼。他也知道,只要自己辛苦一点,只要自己卑微一点,只要自己执着一点,吉塔和芭比塔就能成为顶尖的摔跤手,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。到那时,世间涌动的黑暗将再也无法触及她们的泪水与笑容。
于是有了“明早五点”的可怕家规,于是有了犯错时的严厉面容,于是那个人人尊敬的全国冠军就此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近人情的“疯子”——一个仅因比赛举办者拒绝他的女儿参赛就揪住别人衣领、一个把女儿们的头发剪去、把她们扔到河里大喊“爸爸不能永远陪你,你必须自己学会坚强”的男人。
“我不是很理解你的教育方法。”
妈妈的疑问是对的。他在夜深人静时为女儿们按压酸痛的脚腕,在女儿胜利时拍手欢呼,他也在女儿的一次次危难中没有半分犹豫拔刀相助。他是芭比塔的最佳教练,是吉塔身后五味杂陈的目光;当电话里突然传来远在他乡的女儿痛哭的声音,他也哭了--那一瞬间,我也哭了。因为我忽然感觉他离我好近,近到就在身边,近到就在眼前那张椅子上,坐着一个正在看电影的人——我的爸爸。
那句歌词的含义也变得明晰了,“You are not alone.”,“你并不孤单。”怎么会孤单呢?谢谢,爸爸,谢谢你。
人生潮涨潮落,月亮缺了又圆,每一个失意的夜晚,温情与爱扑入窗户仿佛硕大的蝴蝶。
今夜无人能眠。

多樂:

2017.4.1

Leslie,We miss you so much

从未后悔遇见你,即使我此生都无法真正看一场你的演唱会,为你在台下拍红了手掌,无法像一个普通的追星族般渴望你的近况,拿着灯牌去机场为你接机,无法与身边喜爱潮流新星的朋友们分享你的故事,最后自己说红了的眼眶……

可能够识得你,已是我生命中最幸运的事了,哪里还能去奢求什么?

想起前几日看见的一句话:
哥哥,如果你投胎了
现在该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呢……

你曾是少年,你仍是少年。

冬萤(๑>◡<๑):

2012/05/25 正乙祠楼 梅兰芳华 霸王别姬


又找不到修后的片子,先丢三张原片记录下吧……

那时候在学新闻摄影,能保持一定拍摄量,手感还不错,但是现在已经……^q^

强烈安利正乙祠楼,天堂……简直是天堂